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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节(第1001-1050行) (21/38)
说着伊利亚突然哽咽了一下,烟呛了她,她猛烈咳嗽起来。
阿尔伯特上前帮她轻轻拍背,伊利亚轻轻地摸他的手。
我真的没什么。伊利亚说,他是个好人,我说的是铁山,他是个有理想的人,对我也很好,你不要以为我跟他有什么问题,你是想当面看着我后悔,阿尔伯特。
阿尔伯特急了,我从来没这么想过……真的,我真的希望你好,你们好……
伊利亚看着阿尔伯特的认真样儿,忍不住笑出声来。瞧你那样儿,阿尔伯特,你真是阿尔伯特……伊利亚笑不可支,弯下了腰。
不过……你还是不抽烟的好。阿尔伯特说。
好吧。伊利亚看着他,掐灭烟头。我听你的,但是阿尔伯特,以后你会知道婚姻意味着什么,你已经结婚了,但你还是不知道。我想听听你的故事,你和张理蕙的故事,如果你当我是妹妹,你就告诉我,包括你们的不好,你们怎么吵架的,你就把最难受的事告诉我,高兴的事别跟我说,我知道什么叫幸福,你就让我为你分担不幸好了。
可是……阿尔伯特犹豫了一会儿,说,我和理蕙很好。
很好……是什么意思?伊利亚问,你是说你们根本没有问题?还是你连我都不信任?
不是。阿尔伯特说,我们真的很好,我们很少吵架,我们的儿子丢了,我们也没有反目,我们真的很好。
伊利亚愣了一下,重新点起烟。
阿尔伯特问,难道你希望我和她吵架吗?伊利亚。
伊利亚打了一下他的头,你真是个笨蛋,阿尔伯特……你们,真的那么幸福吗?还是你因为自尊心要在旧情人面前装成这个样子?
阿尔伯特说,我说的是实话。
这是什么原因?伊利亚吐了一口烟,我和铁山有时会吵架,因为夫妻都是这样的,你们不是夫妻吗?
我们是夫妻。阿尔伯特说,但我和理蕙是神面前的孩子,她跟着我信了神,她真的信,现在,我们把一切都交托给神,就这样。
……伊利亚长时间不说话,眼睛看着别处,那是窗外,可是窗外并没有什么东西,所以她的眼神是虚的。
我相信,我母亲在这一刹那可能产生了一种人类普遍的情绪:妒忌。她在妒忌阿尔伯特和张理蕙,因为她相信阿尔伯特说的是实话,她太了解他了。或者说,她会妒忌,说明两个问题:要么她还爱着阿尔伯特,要么她和父亲的婚姻并不幸福。
可是事后我发现,这两条理由都不是很充分。我知道母亲爱父亲甚于爱阿尔伯特,她和父亲的婚姻也不能说不幸福。但母亲明显地感觉到:有一种东西是她丢失的,现在被阿尔伯特遇上的另一个女人拾起来,那就是她的信仰。她好像看到张理蕙从地上把它捡起来,轻轻吹掉上面的灰尘,小心地放进口袋里。好像她不小心失落的首饰,现在被另一个女人得着了。她妒忌了。
你怎么啦?阿尔伯特看她的烟头烧到了手指。伊利亚急忙把烟捺灭,说,你瞧,我说过不抽了,又抽上了,是我不讲信用……我是离开神了。现在,我相信你和张理蕙是靠着神,才有今天的日子。
阿尔伯特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从包里拿出一本《旧约》,放在伊利亚面前,说,我知道你有《圣经》,不知道你有没有读,这是我贴身用的,已经陪我二十年了。我们要分别了,我没什么可送给你的,这本《圣经》里有我写的注解和心得,我想可能对你有用。
伊利亚心一酸,突然想流泪,她翻开《圣经》,上面写满了德文和希伯来文的注解。
以色列的船会来接我们。阿尔伯特说,我希望你也能像我一样,回到以色列,虽然我知道这好像不可能。
伊利亚说,你说得对……我可能永远不会回去了,我的家在这里,铁山在这里。
其实,我也把中国当成我的家乡。阿尔伯特说,你看,我的中国话说得多好!他说了几句上海话,逗得伊利亚哈哈大笑。
……伊利亚走出咖啡馆的时候吓了一跳,铁山的车停在门口。卫兵说,他是应首长的命令来接她的。卫兵交给她一个铁山送给阿尔伯特的东西,阿尔伯特打开一看,是一本《资本论》,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读一个伟大的犹太人写的书——送给我的好朋友阿尔伯特,铁山敬上。
我的朋友,铁山……阿尔伯特轻轻道。
……伊利亚回到家里,铁山没有问起阿尔伯特的事,伊利亚知道丈夫的体贴,她很感激。可是当阿尔伯特和张理蕙正式要起程时,在上海的码头,张理蕙突然见到了铁山。
铁山说他是到码头视察,其实他是专门为了张理蕙而来。铁山和阿尔伯特寒暄了一会儿,他说伊利亚生病了,不能来送他,委托他来送行,他甚至拥抱了阿尔伯特一下,说,我等着你的车呢。
什么车?阿尔伯特不明白。
你不是想造车吗?你现在回以色列,可以实现你的汽车梦了。铁山说,到时候我进口你造的车。
谢谢你多年的照顾,铁山。阿尔伯特说。
铁山说他有一些事情要向张理蕙交代,是张理蕙的私事。他把张理蕙单独叫进了一个房间,对她说,你真的要去以色列?
张理蕙看着铁山,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铁山又问了一句:你要离开中国?
张理蕙说,我要跟他在一起。
铁山拿出烟来抽,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知道吗?你和阿尔伯特逃走的时候,张成功为你流泪了。
张理蕙非常吃惊地望着铁山。
铁山说,我承认我叫你们走,是有一点私心,我不想让伊利亚再见到阿尔伯特。但事实证明你们的婚姻是对的,你很适合阿尔伯特,就像伊利亚适合我一样。但是,你我都没想到,张成功一直是喜欢着你的。
张理蕙不知说什么好。她死去的父亲和张成功是同事,所以,她一直把张成功当叔叔看待。
可是我今天不是要讲这个,张成功已经成了蒋介石的帮凶,现在到缅甸去了。铁山说,我要说的是,你真的要离开祖国吗?……你对这个新的充满希望的国家没有留恋吗?阿尔伯特走,就让他走好了,我和他不一样,你,虽然你是他妻子,但你和他也是不一样的!
张理蕙没想到铁山会在这时候说这些。你是不是不让我走?她紧张地问。
铁山笑起来,我?我会不让你走?是,我只要下一个命令,你就走不了,但这样多没意思。我只是问你,你是中国人吗?现在一个全新的中国、再没有压迫和剥削的中国、平等美好的中国,马上就要开始了,你不感到激动吗?你不兴奋吗?你真的要离开这个即将变为最美好世界的祖国,到一个陌生的地方去吗?
张理蕙没吱声,她额头上的汗都下来了。
铁山看着她的脸,一动不动。终于,张理蕙眼泪流了下来。
……你流泪了。铁山慢慢地点头,说,你很难过……有一种叛国,是从心里开始的,的确让人痛苦,是,这也是叛国。当一个中国人多好啊!理蕙,旧世界已经过去,新世界就在你手里,连伊利亚都投入到这个伟大的事业中,你是一个中国人,却要到以色列去?
可……可是。张理蕙说,我信神了。
信神?铁山皱着眉,以色列的神,会成为一个中国女人的神?他大笑起来,这难道不是世界上最荒唐的事吗?一个讲希伯来话的神,成为了一个中国女人的神,你就是把我关一万年禁闭我也想不来这个道理。理蕙,没有神,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一切都是你想像的。这神从来没有救过阿尔伯特,也没有救过伊利亚,没有救过你,否则阿尔伯特为什么要逃到中国来?是中国救了他,不是神,神也没有救你们的儿子,没有神!
铁山甚至握住了张理蕙的手,急切地说,留下,啊?留在中国,现在时间不多了,你只要开口,一切都会马上改变。阿尔伯特要走,就让他走好了,但你不一样,啊?你说,你不走了,说呀。
……张理蕙闭上眼睛,说,让我走吧,让我跟我的丈夫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