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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节(第11001-11050行) (221/384)
寝殿里情浓帐暖,前殿里的宴席却还没有结束。
夜雪渊把场间交给夜雪焕,本就是要堵众臣之口;再想要质疑他的择偶标准,讲些什么女子之德,难免又要涉及先楚后,触了夜雪焕的忌讳。
宴上已经惹恼了皇帝,若是再当着他国使臣的面惹恼了荣亲王,下场可想而知。
夜雪焕知他心思,但懒得替他善后;仙宁行宫的露天浴池颇有情致,他还想早些带蓝祈去体验一番,想来旁边的夜雪薰也多少有点这方面的心思。夜雪渊自己倒是先行享受过了,也不知道替弟弟们考虑考虑。
座下有不少朝臣和礼部尚书串通一气,削尖了脑袋把女儿带上御宴,却谁也没曾想会是这么个结果,一个个脸色发青。
夜雪焕十分敷衍地安慰了两句,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最后特地吩咐了一句:“明日斋戒,诸位大人都早些歇着。也麻烦陆大人好生招待外宾,切莫怠慢了。”
新任的鸿胪寺卿刚要出列应声,夜雪权突然微笑道:“容采此言差矣。日后就都是重央的臣民了,何谈外宾,又如何要陆大人去接待?”
话音未落,满座尽皆色变,有人惊有人怒有人喜,少数几个不动声色的都是事前得了消息,神情讳莫如深。
重央立朝以来虽然征战不断,却从未有过扩张版图之举。夜雪渊未给准信,朝中对此早就议论纷纷。有人认为过犹不及,吞了西南易遭诟病,新帝登基刚满一年,当施仁政以宽天下;也有人认为新帝当年势弱,根基不稳,才更应该以雷霆手段震慑天下,以捍国威。两边各执一词,早在西南时,各种奏折就如雪片一般呈到了夜雪渊手中,一个个都讲得头头是道,细数是非利弊,可惜全都石沉大海。
此事迟早要放到台面上来议,夜雪渊不表态有不表态的好处,表态也有表态的好处,不过是他自己权衡之下的决定,所以知情者都顺着他的意,缄口不言,假作不知。
密不透风地瞒了几个月,临了却反而让夜雪权这么若无其事地说了出来,夜雪焕一时也摸不清他的用意。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好表现出诧异之色,本能地想往那边递眼色,却只看到一双浑浊涣散的瞳孔,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接:“二皇兄说得是,是我疏忽了。”
这等于就是认了夜雪权的说辞,坐实了重央要吞并西南的企图。
重央朝臣这边还没人来得及反应,颐国那边已有一个白胡子老臣豁然起身,横眉竖目地斥道:“重央简直欺人太甚!”
夜雪焕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颐国的太子太保,姓苗,年纪比殷太傅还大些,曾任监国一职,因不满颐王偏信谢子芳,愤而告老。谢子芳参与宫变之后,颐国内部人心离散,颐王自知气数已尽,只得将老监国召回来托孤,任为太子太保。
苗太保再恼他错信佞臣,毕竟国难当前,只能临危受命。后重央大军围城,颐王自尽,云氏宗亲为求自保,很快开城投降。苗太保本欲殉国,奈何小储君太年幼,他也只能拖着一把老骨头陪同前来丹麓受降。本就是忍辱负重才没有一死了之,一路忍到了现在,听到重央真的要吞并颐国,终于忍无可忍了。
颐国弹丸之地,无甚能臣,否则也不至于被谢子芳蒙蔽了君王。老太保赤诚可嘉,以德报怨、忠心护主也着实让人敬佩唏嘘,但毕竟迟暮之年,脑筋看起来也不怎么会变通,夜雪焕对他并无同情,冷声道:“本王倒要问问苗太保,纵容前朝余孽豢养密探、戕害我重央孩童的,是不是你颐国?事发之后拒不承认,捏造证据推诿给其余诸国的,是不是你颐国?推诿不过便勾结逆贼,欲乱我朝纲、害我天子的,是不是你颐国?”
连续三问,掷地有声。夜雪权还微笑着补充:“容采,你又说错了。这世上……再无颐国了。”
整个场间鸦雀无声,只有颐国的小储君自己用衣袖捂着脸,小声地嘤嘤抽泣。
苗太保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他在颐国一辈子德高望重,即便是谢子芳在面上也要对他恭恭敬敬;结果来了重央,从皇帝到亲王都不知何谓尊老爱幼,真是枉称礼仪之邦。
但更气人的是夜雪焕句句都戳中痛处,呛得他无法反驳。
云氏固然只是为玉氏和谢子芳背了黑锅,但从前也是仗着有玉氏扶持,颐国才能勉强与重央抗衡,不似东南海外诸小国那般年年上贡,谁曾想这把保护伞最终却招来了灭国之祸。
——外敌不仁,内政不争,任谁都无力回天。
无人敢否认重央的强大。苗太保从颐国到丹麓,所乘车船皆平稳舒适;随行人员无论身份贵贱,对待他们都是一样的礼貌客气,骨子里就刻着大国国民的矜持,不屑于对战俘落井下石。
在重央人眼中,这场战争本就是悬殊和不对等的,获胜都是理所当然的,并不值得骄傲自满,反而还应该安慰和善待这些战俘,让他们好好感受一下大国之风。他们的国土和人民会在重央朝廷的带领下迎来前所未有的辉煌,所以俯首称臣也并不丢脸。
这无疑是重央人自以为是的善意,甚至是重央朝廷摧人意志的怀柔手段,苗太保完全嗤之以鼻,但大多数人都没有他这般心气。那些小国首领受了一路厚待,早就把亡国之恨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喊出那句“欺人太甚”时,也不知多少人用同情而嘲讽的眼神偷瞄他,认为他冥顽不灵、不识抬举,非要公然与两位亲王叫板,可谁又知他心中悲怆?
若沦为属国,虽然颜面名声一齐扫地,却总算还是堂堂正正地存于世间;而一旦被并入重央,当真在重央朝廷的带领之下步上康庄大道,于民自然是好事,可如此一来,谁还会记得曾经的颐国?谁知重央的史书会如何编撰?
夜雪权所说的“再无颐国”不仅是将来,更是过去;这个国家会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像是不曾存在过一般,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第92章
殊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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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太保最后是被人抬下去的,本就老迈年高,又大怒大悲,情绪失控,以至当场昏迷。颐国的小储君这下总算憋不住了,趴到他身上放声大哭,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夜雪焕被他哭得头疼,然西南局势未稳,还需以安抚为主,于是喊了太医来,吩咐了好生照料。虽有怀柔之意,但太过关切反而显得虚伪,只点到即止地安慰了几句。
各国使臣原还有些幸灾乐祸,西南诸国实际上大多与重央无甚仇怨,都是受颐国牵连才遭受无妄之灾,相较于重央,反而更恨颐国。
他们自知小国弱民,无甚值得眼馋之处,重央吞了反而还要消耗大量人力物力去清理私军、开发建设,有些甚至还盼着重央去接手那些烂摊子。
一路好吃好住地来了丹麓,就更加觉得心安理得,一方面嘲讽颐国活该如此,一方面觉得自己登上了重央这条大船,献出贫弱的国土和国民,换得一世荣华富贵,何乐而不为?
直到见了颐国那边凄惨的境况,见了夜雪焕冷漠的态度,又难免有些兔死狐悲,真正生出了寄人篱下、任人宰割的危机感。大殿之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殿外却是里三层外三层的带刀侍卫,杀机都被粉饰在太平之下,无声地传达着重央朝廷的对他们的处置原则——听话吃糖,反抗挨刀。
他们如今的命运,都在重央皇帝的指掌之间。
谁都没了喝酒的心思,一场宴席不欢而散。
群臣各怀心思地回去休息,一批思考着如何劝阻皇帝,一批思考着如何替皇帝拦住那些想劝阻他的,还有些眼看两位亲王的态度,知晓吞并西南多半已成定局,察觉了这个取得新帝器重的机遇,此时已经先一步思考起了整治之策。
众人都在腹中草拟着长篇大论,想着明日要呈秉御前,今晚注定要是个不眠之夜。
夜雪薰早早拉着莫染回了寝殿,夜雪焕则与夜雪权绕了点路,沿着竹林小道慢慢往后殿方向散步。颜吾搀着夜雪权,夜雪焕手里牵着蓝祈,侍卫则远远吊在他们身后,确保他们之间的交谈无人能闻。
夜雪焕开门见山地问道:“二皇兄这是与大皇兄商量过了?”
“我一直是不赞成他隐瞒的。”夜雪权摇头道,“西南如今私军流窜,围剿艰难,死伤也很分散,天热之后怕是要发疫病,那些小国如何处理得来,都在等着重央去收拾。何况西南立郡本身不难,但中间有太多文章可做,大皇兄不表态,很多措施无法及时推行,拖得越久越麻烦。他心中阴影未消,又在外亲征,恐决策无人响应,把控不住局面,想瞒也正常;我在内代政,不好驳了他的面子,惹他生疑。如今他回朝了,此事就该早些公布出来。”
话虽在理,但到底是自作主张了。夜雪焕蹙眉道:“即便如此,二皇兄也当与他商议。如此擅自放消息出去,终究不妥。”
顿了顿,又低声补充:“君臣有别。”
夜雪权沉默片刻,轻笑点头:“是我僭越了,明早自去请罪便是。”
两人虽然语气和缓,但气氛却冷了下来,一时之间再无交谈,只剩下错落的脚步声,回响在静谧的夜林里。
直到脚下的竹林步道快要走到尽头,夜雪权才淡淡道:“没想到第一个与我说君臣有别的,竟会是容采。”
言下之意,他代政一年,始终恪守本分,不曾落下任何话柄,竟似乎隐隐在驳斥夜雪焕小题大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