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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看,你对你爸妈的判断出了一点差错。”曹敬说,“至少在我看来,他们对你是真心实意地好。可能方法上比较粗暴,但是毕竟没有想要害你。”
“他们不尊重我,我就不想跟他们说话。”
“你有能够说话的人么?学校里。”
“有那么两个。”
曹敬笑道:“还不错,有朋友说话就好。只是你也可以多跟父母说说话。他们不是不尊重你,而是不知道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和他们好好沟通沟通,他们会理解你的。喔,还有,你这次算是意外事故,所以各类损失都会有公家报销,所以不会让你家里赔钱。如果你在担心这个,没必要的。”
“唔。”
“过两天是你的生日。”曹敬开始迂回地进入正题,“不过这次你的生日可能没办法在家里过了。”
“少训所?”雷小越敏锐地抓住了问题的重心,“我能不去吗?”
“真聪明,可以是可以,但是手续特别麻烦,而且说实话我觉得去少训所住几周不算坏事。”
曹敬的主要工作目的,就是让对象能够主动前往少训所。觉醒者从理论上来说,走一堆程序后是可以不去少训所的,但那在实际操作中只有理论上的可能。办公室的一大任务,就是确保所有觉醒者百分之百接受少训所的培训。
“能不能等过完生日再去?”
“少训所也能过生日,而且里面还会准备专门的生日蛋糕。”曹敬大笑。
“你在里面过过生日?”雷小越好奇地问。
“没,看别人过的。”曹敬回想了一下,“过生日的是我那时候的室友。我这辈子还没过过生日。”
“怎么可能,怎么会有人不过生日?”
曹敬在黑暗中笑了一声,“真的。我不知道自己生日是几月几号。”
“怎么会?”
“74年大洪水,洪水过去了后,我当时刚生出来,被救灾的军队发现后送到卫生院,后来又被送去福利院。有的堤垮了,上面的大人死了,就剩下家里的小孩。我是在福利院里长大的,不知道自己爹妈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身份证上写的是1月1号,福利院里所有不知道生日的人,生日都写的是1月1号。过元旦的时候顺便一起庆祝了。”
74年那场席卷数省的洪水里,死了不少人,受灾人数以十万计。灾后重建做得很艰难,有些洪水中出现的孤儿被统一交托给国家福利院收养。那时候领养的法规还不完善,所以大多数人基本上就是国家负责养大。
“你们现在暑假义务劳动是去敬老院?”曹敬问。
“是。社区里的敬老院。”
“敬老院比起福利院要好一点。福利院里太吓人了,我那一批算是天灾搞出来的孤儿,看着还正常。很多被丢掉的小孩都是先天畸形,奇形怪状的,外人看着都害怕。我们那会儿分了好几个班,我们抗洪班,还有成长班,以及归化班。成长班的就是残疾和畸形小孩为主,他们班的班长长得黑,又是兔唇,我们都叫他黑兔子,他弟弟也一样,叫小兔子。”
曹敬说起了福利院里的趣事,他不是喜欢说这些的人,从福利院里出去之后,几乎没有人会主动说自己是福利院里出来的。说出来后,会被当成某种异类,被施以同情或厌恶的目光。曹敬并不喜欢这种情况。
“福利院里有那么多人,又没人管着,岂不是很爽?”
“这你就错了。虽然认识的人多,但是还是有人管的,而且管得很严。”曹敬在黑暗中摆了摆手,也不知道对面的雷小越能不能看到,“我们那时候也打架,不过跟你们这会儿打架不一样,可以算得上是……帮派斗争了。特别是我们抗洪班和归化班,差点打出人命来。”
“归化班是什么?”
这是个比较复杂的问题,曹敬沉吟了一会儿才回答:“归化班的,都是日本岛来的归化民孤儿,算是个历史遗留问题。因为语言问题,迁到国内的归化民基本上都喜欢住在一起,就是所谓的归化村,归化街。然后74年,沧江跟渝水交界的西南那块,有个很大的归化村被淹了,抗洪时候死掉的大人特别多,所以后来有二3十个归化民孤儿被送到这里来,专门分了一个班。”
雷小越似乎被这个话题吸引了。
“那时候,你们打架很凶么?为什么打起来的?”
“这就是个有点长的故事了。”曹敬在黑暗中笑道,“不过我觉得这个故事可能对你来说还有点启示意义。你想听么?想听的话我就去外面泡杯茶,然后我可以讲给你听。这个故事里,不止一个人有超能力。”
曹敬去外面泡了杯茶,他在派出所的茶水间里站了一会儿,回忆了不少时间的往事。
那些许久不曾回想的记忆,这会儿似乎逐渐变得鲜明了起来。他涮茶叶的几分钟功夫里,回忆起的细节越来越多,沧江市儿童福利院的那些生活汹涌地扑面而来,几乎让他忘记了自己正在做的工作。
“是这样的。那时候归化班的班长叫津岛郁江,是个女生。”他准备以这样的话作为开头,“可能小时候女生发育比较早,所以那会儿,我印象里,女生都比较早熟。不过话又说回来,孤儿院里的小孩儿都挺早熟的……”
第三章
1984年,沧江市儿童福利院坐落在城郊,边上就是沧锡矿山企业。福利院的院长姜德是退下来的转业军人,沧锡的一个厂长跟他是战友关系。那几年,福利院里很多家具都是沧锡的工厂车间里搞出来的,老姜说,连厨房里的刀都是他自己在车间里亲手冲压出来。
曹敬那时候不太合群,周末喜欢在福利院里的图书室读书,但老是被老姜拉出来训一顿。老姜总是一股子老军阀做派(二哥这么说),放学后总把抗洪班和归化班的儿郎巾帼们当做军人一样操练。每到老姜把曹敬批判一番后,总会对老姐说,看好你弟弟!
“看好你弟弟!”
“我知道了。”老姐淡定地说,然后瞟了曹敬一眼,点点头,“回去队伍里站好。”
老姐是抗洪班的班长,名字很好听,叫曹雪卿。正如曹敬后来说的那样,小时候女生发育早,所以相比起男生来说更早熟一点,导致当时抗洪班和归化班的班长都是女生。抗洪班里一共有四个姓曹的,老姜叫他们四曹姐弟,大姐曹雪卿,老二曹阳,老3曹丹,老四曹敬。
曹敬一直怀疑四人可能不是亲的兄弟姐妹,毕竟四人相貌看上去也不太一样。绰号“操蛋”的3哥跟他有点像,看着都比较秀气,但是二哥“曹老虎”就比较孔武有力,一脸横肉。姐姐是女生,总是扎着长长的麻花辫子,也不能拿来评判。不过这种想法只持续了几天,他就不去想这种屁大点的事了。
“起步……跑!跑得最慢的人在的那个班,最后盛饭!”老姜吹响了哨子,然后一群小孩就开始拼了命撒欢儿一样地跑。除去成长班的人可以坐在小操场边上看着,抗洪班和归化班的两派人马每次都得跟搏命一样。
曹敬很恨老姜,因为他体力不好,每次跑一千米都是最后几个。之前归化班有个叫唐泽一郎的胖子一直跑得比他慢,但那小子前段时间被他们班里自己人揍了一顿,之后每天晚上都被逼着练跑步,昨天居然跑到前面去了,结果曹敬立刻成了倒数。
曹敬还没被自己人打过,主要是因为他是老姐的人。曹雪卿一直是抗洪班的精神领袖,说话很有威信,而且有3个忠诚部下拱卫。曹雪卿说,团结才能胜利,大家就开始讲团结。而团结的力量是哪里来的呢?团结来自于外部压力,曹敬不知道两帮人的对立是不是老姜有意引导,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抗洪班和归化班就开始互相敌视了。
曹敬瞪着对面归化班的队伍,他们开始喊口号了,一二一地跑步前进。
有人用日语嚷嚷了一句什么,曹敬认得这个是对面“猴子”的声音,然后就传来一阵哄笑声,他发现归化班里很多人都转过头来看着他笑。这羞辱让他脸涨红了,曹敬的自尊心特别强,或者说用老姜的话,这个人倔。嘲笑我可以,曹敬心想,但是我是姐姐的人,我不能让她丢脸。
“操!”
曹阳的怒吼从前面传来,像是发令枪一样,抗洪班的队伍里顿时爆发出一阵污言秽语,两边开始一边跑步一边对骂。
“调整呼吸。”老姐的声音从他前面传过来,曹敬抬起眼睛,看见老姐的麻花辫正在他面前甩来甩去,“跟着我一起跑。”
“没事……呼……我没事……”曹敬一边跑一边说,“……你上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