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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节(第2201-2250行) (45/165)
“那岂不是真的变成你包养的了?”那时候的津岛郁江跳起来一边哭一边打他,“你凭什么养我?你凭什么?!”
“如果是你的话,那我愿意为你去请姐姐帮忙。”曹敬不闪不避地站在原地,一把搂住她,用前所未见的沉静语气说,“他们爱说什么就说去吧,就算是攀龙附凤,就算是仗势欺人好了。雪卿姐将来会是他们永世也难以企及的大人物,而我,愿意为了你当一个跟着雪卿姐鸡犬升天的狗腿子,借助雪卿姐的权力,让他们为今天说的话付出代价。”
津岛郁江愣住了,她知道曹敬也是一个骄傲的人。
“我知道他们的名字。”曹敬伸出手抚摸她的脸蛋,轻声细语道,“我能看见他们心底最深处的秘密,我能让他们痛苦不堪,永不翻身,如果是为了你的话,我愿意去做这样的事。他们要为此付出代价,让我喜欢的人伤心,就要付出他们永远记得的代价。”
“于是我当时就想,去他妈的,我喜欢他,我问自己,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的闲言碎语。曹敬就是曹敬,无论他的姐姐是不是曹雪卿,我都会喜欢上这个傲慢的小畜生的。他这个人如果动了感情,会愿意付出自己的一切去对别人好。他是个天性凉薄的狗东西,但他那时候偏偏喜欢上了我,我也偏偏喜欢上了他。于是,我和他正式恋爱了。”
津岛郁江把一颗苹果丢了过去,让叶列娜接住。
“然后就是一段年轻男女之间的,热烈的情感关系了。我不再在乎面子,尊严,流言蜚语,也不在乎我们到底会不会变成道德败坏的没教养的学生,那时候我们发现,我们贫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终于出现了,就是我们之间的感情。两个在孤儿院里长大的没爹娘的野种,终于也有了属于自己的东西……”
真是美好啊。
后来津岛郁江想,大多数时候温柔平和的曹敬偏偏在那天表现出性格中强硬的一面,到底是窥探了她内心后的策略,还是他天性的流露?这个问题或许永远也不会有答案。但那时候的津岛郁江不会去想这种事,她只是全身心地投入这场感情,因为就像她所说的,她当时除了曹敬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总说你的男友是个道德败坏的狗杂种。”叶列娜一边啃苹果一边提出疑问,“但你之前又说他是个蠢得无可救药的滥好人,把自己的钱全捐给自己长大的福利院,自己穷得连铅笔和本子都要蹭办公室的物资。这是不是有点矛盾,还是说你根本就是有两个不同的男朋友?”
“很……这很难解释。道德败坏的狗杂种是一个昵称,表示……唉!”津岛郁江觉得叶列娜这半路出家的中文水平有点难沟通,“平时,他是一个不错的人。但逼急了,他就把那层好人的面具一脱,露出自己畜生的一面了。我不是说,我不完全是说床上的问题。这个人的性格就是人面兽心四个字来形容比较好。”
“啊?”叶列娜表示津岛郁江的中文很难理解。
“我们是福利院出身的孩子。”津岛郁江最后用这样一番话解释,“不光是他,我们现在一个个看上去人模狗样的,和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但真正遇到事情的时候,我们就会变回福利院里的孩子,我们内心认同的世界的规则,说到底还是福利院里的规则。”
叶列娜还想问“福利院的规则”是指什么,但这时候有人来敲门,有人给津岛郁江打电话。这个话题就暂时搁下了
如果问曹敬,“福利院里的规则”是什么,他的回答是“努力活下去”。
展开讲的话,他认为当年老姜在福利院里给他灌输的那些东西展示了社会的某种本质。这个社会以法律、人情、道德等规则为基础运转,但要认识到一点:这些规则都是人编写出来的,是人与人之间结成的契约,而非这个世界的真理。某些情况下,有些事会超出这些规则,于是平时你依靠存身的,规则的力量就不再起作用了。
到了最后,你能够依靠的不是他人,只有你自己。
老姜总是说:“自己想办法。我不会来帮你的。”
似曾相识的场景,曹敬心想。
几天来第二次闻到了这股气味,看到了类似的场面。
站在血泊中的时候,曹敬意识到,这已经不是社会规则下的游戏了。他之前依赖的,吴晓峰,内务部的特使,姐姐,警察,哥哥,老姜,津岛郁江……这些人都曾帮助过他,但这些帮助没有用。死亡还在继续,他认识的人一个个死去,而那个杀人者步调几乎没有丝毫改变,没有人能够阻止他。
于是只剩下那最后一个问题了。
曹敬,他问自己,你有办法么?
那个答案出现了。
他站在雷小越的家中,横藉的死尸,凌乱的打斗的痕迹,以及消失无踪的天真少年。曹敬缓缓解开了束缚,他对自己的束缚,那个野兽般运用自身能力的不稳定因素回来了。
七年不见,久违了。
指挥室,吴晓峰在缭绕的烟雾中似有所觉地抬起头。他听见了遥远的心灵回响,锁链被挣断,一头猛兽出闸了。他手边有一份文件,上面有一个人七年前的照片,以及他当时写下的评语。
吴晓峰的手指按在“运用于恰当时机”这行字上面,露出了一个残忍而期待的笑容。
七年不见了,小子。
第三十八章
雷小越一家居住的春晖小区坐落在老城区,和市中心所在的新城区有一段不短的距离。曹敬在家访之前做好了路线规划,来到春晖小区一带的时候是晚上七点半左右。今天并非休息日,有的学生家长下班早,有的下班晚,曹敬先从下班早的或无业在家的几家开始访起,后面才轮到雷小越一家,他父母都是工人,平日按时下班。
在登上那栋老住宅楼之前,曹敬还在琢磨其它几个他以前带的小孩。这些孩子都是他以往工作业绩的一部分,不是什么出类拔萃的天赋,但曹敬觉得他对这些孩子的引导很有意义。
有一个外号叫“癞蛤蟆”的孩子,能力是体表色素分布控制,之前无法掌握自己的能力,导致情绪波动的时候体表会有大块色斑闪烁,看上去很怪异。因为这个原因而被班上的同学取笑,有很严重的自卑心理。曹敬花了很长时间引导他去接受和控制自己的天赋,让他磕磕绊绊地通过了少训所的考核,曹敬很为他感到高兴。
还有一个孩子能够调节自身腺体分泌,几次3番因为失控而被送进医院。这种能力很容易伤害自己,而又没有有效的方法能够遏制,甚至连束缚器都无法起效。觉醒后相当于得了慢性绝症,一个不小心就会因为分泌失调把自己害死。曹敬通过很长时间的情绪疏导和能力管理教育才让那个孩子维持稳定。
诸如此类,例子还有很多,能力带来的不仅仅是力量,更多的是烦恼。无论曹敬怎么想这些孩子,都不觉得他们会是“弥赛亚”或是什么神仙下凡的“救世之人”。都是在尘世间浮浮沉沉的普通人罢了。
走到雷小越家门口的时候,曹敬的脚步停住了。大门没关,是敞开着的。
安静得异常。有一股令人不适的气味。
就在这一刻,曹敬已经猜到了里面发生了什么事,有那么一会儿,他的思考停滞了。他不是没想过这种事会发生,如果那个杀手在寻找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就在那堆档案里的话……理论上来说,自己或者其他同事会在家访过程中,有极小的概率撞上那个杀手,或者说寻找孩子的人。但这么多人……那个杀手未必行动会这么迅速……他的第一反应是离开现场,找到最近的电话拨打吴晓峰要求所有人记住的电话号码。
“如果遇到那个凶手,或者遇到凶案现场,不要动任何东西,迅速离开,然后联系我们。”这是吴晓峰布置任务时下的命令。
把那个杀手交给专业人员处理。
但有一种开始翻涌的东西,让曹敬的脚步没有往外挪动。他走进了这所老旧的住宅,绕过凌乱的翻倒家具和已经接近凝固的鲜血。曹敬认得雷小越的父母,真真切切地只是样貌普通的工人阶级,丢到人群里就找不到的平凡中年夫妇。雷小越后来和他散步时谈过很长时间,所以曹敬知道他的父亲喜欢喝热黄酒,母亲偶尔喜欢在菜场占小便宜,因为他的成绩不好而总是皱着眉头,每天饭后都会削苹果给他吃……曹敬有的时候会以他自己都难以觉察的专注,去聆听这些孩子关于家庭的讲述。他会想象在明亮的灯光下,吃完晚饭后一家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剧的情景。七点半到九点半,半小时一集,四集连播。这会儿电视还开着,上演着世纪初黑帮的斗争,英俊的中年主角撑着伞漫步在雨中的小巷……灯光比他想象中的情景要暗淡一点。
这些情景都是他不曾体会过的,曹敬置身于光怪陆离的杀人现场,感觉身体忽冷忽热,好像得了疟疾。
连他自己都没有发觉,接连遇险让曹敬头脑中循规蹈矩的理性部分逐渐削弱。恐惧,愤怒,悲伤,烦闷,无力……阴郁的情感淤积在他的思维底部,让他习惯的理性难以持续下去。警钟在曹敬脑中响起,吴晓峰曾经对他说的话再度浮现。
【极端情感催化下的精神感应……】
危险。受伤。脑部血管。植物人。猝死。这些搭配档案照片的名词一个个划过,但黑色情感的涌流逐渐淹没了它们。
一个锋利的思想,久违地出现在曹敬的意识中。
这个思想叫做“杀意”。
曹敬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在思考杀人的途径,并且正准备去实现它。凝固的空气中有一种黑色的氛围将自己缠绕,一直以来缠绕在自己身边的,梦中的水……巨大的压力让精神变形,理性的桥梁正在因为砝码的不断加大而弯曲,曹敬已经能够听到裂纹绽开的声音。
踏出这一步,就无法回头了。
无法回头,就无法回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