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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代科技确实非常发达，是吧。”乔尼双腿大开，坐在曹敬对面的椅子上，“在很久以前，早期的情报人员还需要撬锁开门，去翻检那些锁在柜子里的纸质文件，用微型相机把内容拍摄下来。现在据说真正的高手能够坐在家里完成情报工作，从万维网上收集信息，在兰利大楼里敲敲键盘，就能把地球另一端的情报弄到手，只能说电子信息化让我们这些老派情报员不得不学习新的知识。”

“老派情报员?”

乔尼露出迷人的笑容，低声道：“是啊，就是那些跑遍地球各个大洲，深入敌后，与目标人物交流、对峙、谈判……顺便买几包干脆片的人。”

曹敬皱眉，对方说出了一个奇怪的词，随后他瞥见车厢侧面的广告，顿时了然。

非常盛行的零食干脆面，营销策略是在里面加装收集卡片。广告纸上正是苏成璧的笑脸(有点让曹敬毛骨悚然)和公安部那位王神探的严肃脸，下面还有六边形的能力数值表格。迎合青少年心态的时髦卡面设计，故弄玄虚的数值和介绍，风靡一时。曹敬平时去学校调研，杂货店里半柜子都是，课间也能看见学生们在嚼这玩意儿。

“说个你可能不信的笑话。”乔尼指了指干脆面广告，“有一位战略级，直到他登上干脆面卡片后整整一个月，我们才意识到他的存在。发现这件事后，总部火速派人查证真实性，在得到证实后，东亚地区的主官被撤职。我们内部之后调侃东亚部门的职员，起外号叫‘干脆面食客’。虽然那种玩忽职守的蠢事很难发生第二次，但现在驻燕京大使馆有了一个惯例，每个月都要采购一箱干脆面。”

曹敬忍不住笑出声。

乔尼乘胜追击，问道：“你来燕京这么些时间，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情报工作人员都和你一样啰嗦吗?”

“我是特别啰嗦的那一个。回答问题吧，朋友。”

曹敬想了一会儿，道：“这座城市让我害怕。”

乔尼安静地等他继续。

“在这座城市里，我的命运和生活不再受我自己主宰。我失去了对自己生活的掌控能力。”曹敬摇头道，“同时我在这里与远高于我的权力机关打交道，让我的无力感更加凸显，我知道自己被人摆弄着。权力、金钱……在这座城市里盘桓，存在感如此明显，乃至于让我感觉到窒息。很奇怪，我现在被你绑架，反而有一种自由感。”

“可怜。是异乡综合症吧。你脱离了自己最亲切的生活。”乔尼感叹，“你的根不在这座城市里。从小在这座城市生活，根在这里的人，能够从土地和空气中汲取自己的养分，在这座城市里扎实地活着。但你的根系不在这里，你是这座城市里的无根之木。”

地铁到站，两排海豹努力蠕动着爬进车厢，驯顺地钻进座位下面。海豹们灰蓝色的皮毛沾满了尘土，曹敬与一头海豹圆滚滚的眼珠对视了一会儿，对方打了个友善的呼噜，濡湿的鼻子呼哧呼哧地喷着气。

“我们曾经在加勒比海有过一次行动，组建反抗武装，与当地政府军作战。加上我，直接负责的官员有五个人，作为军事顾问，我们把流亡者组织成军队，教授他们使用武器，传授特种部队和游击战的思想和战术。当然，实际上流亡者部队并不是真正的主力，他们只是我们的棋子，只要登陆后占领机场，我们就能把流亡政府运送到岛上，然后在机场向我国政府求援，我们便派遣海军陆战队登陆、作战。”

乔尼伸出手，似乎想触摸那些海豹圆滚滚的脑袋。

“我们在凌晨五点半登陆，沙滩上聚满了睡觉的海豹，我至今记得那一幕，当时天微微亮，海滩上点燃着指引我们的篝火。而海豹们——它们一点都不怕人，就那样温顺好奇地看着我们从皮划艇上冲下来。政府军的反应很快，我想消息或许走漏了，当时我觉得我们完了。迫击炮的炮弹在海滩上爆炸，无线电里，我们的侦查员告诉我们政府军的轰炸机正在起飞，我当时想我会死在那里。”

曹敬猜出了他说的是哪一件事，这是用铅字印在教科书上的历史事件，后第3蔷薇时期的重要历史节点事件。他皱眉道：“可你们的计划成功了。”

“是的。我们有精良的受训进化者和大量物资，以及好运。”乔尼缩回手指，“一个地处边陲的金蔷薇岛国不具备我们那样的资源，炮弹在我们身边爆炸。海豹们没有惨叫，或许有吧，但抢滩登陆的时候耳边只有爆炸声，我当时没有听见海豹的叫声。接下来的事就和历史书里写的差不多，我们抢下了机场，3个小时后，飞机在机场降落;十小时后，我们开始反攻，就在第3蔷薇还在紧急召开会议的时候。”

曹敬不发一语。车厢里不多的乘客因为海豹聚集，避去隔壁车厢了。燕京的市民们已经习惯了出现在身边的海市蜃楼，甚至已经能与它们和谐共存，互不干涉。

“有一次我在国内参加一个讲座，主持是一个动物学家。我们在餐会上聊起当年的事，他说那天聚集在海滩上的海豹很可能是加勒比海僧海豹，是一个稀有的分支。现在已经灭绝了，在地球上再也找不到了。”

乔尼扯扯嘴角，笑道：“可能我们当天的登陆行动，摧毁了加勒比海以北最后的僧海豹种群。我不是自然保护主义者，只是偶尔感到不幸。后来我来到东亚部门，参与了一个调查某著名作家的项目。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调查他，但我注意到他写了一本叫做《海豹奇人》的书，在书里的后半截，他提到爱斯基摩人帝国在入侵某个名叫猪湾的地方时，训练了当地的僧海豹族群。就在凌晨五点，他这么写，‘僧海豹们在月光下穿越海洋，越过了卡斯特罗布置的阻拦网，在篝火的指引下登陆’。”

曹敬记得这一段，他同样读过《海豹奇人》，吕君房的这本书是否影射了政治事件，他没有读过专业评论，所以不得而知。

“我在某种程度上非常感谢他。”乔尼评论道，“他在书里写，爱斯基摩人最后在加勒比海上找到了一块丰饶迷人的小岛，在那里建立了僧海豹的乐园。完成了任务的珍稀僧海豹们最后生活在那块属于它们的小岛上，经营着不温不火的旅游业，世代繁衍，生生不息。读完这一段后，经常出现在我梦境中的那些海滩上的温顺海豹们就再也没出现过了。Adios，海豹。”

趴在乔尼面前的海豹呼哧呼哧地喷着气，开始在地上打滚。

“为什么调查吕君房?”

乔尼抽出烟盒，一边点火一边说：“他在社会上的身份是作家。但还有一个身份是贵国的高级政府顾问——相当高级的那一种。从我们的调查来看，参与过许多机密事项。但他的过去，找不到公开的记录。东亚部门一度认为他可能是秘密的战略级人才，但从我们的调查来看，不像。如果是战略级人才，应该会有严密的安保，出国也需要申请。记录显示他经常独自飞往国外参加国际级的书展、文学奖项和艺术座谈会……所以他不是。”

“没有可供向朋友分享的消息?”曹敬开了个玩笑。

乔尼吐了口烟雾道：“怎么会呢?我们没办法从档案里调查他的真相，但我们调查过他的人际交往。从统计学的角度去破解他的秘密，最后我们发现他的秘密是其出身。相信你记得朱烽吧，那位学者，我想你这次来燕京也是因为朱烽。吕君房的出身和他相似，但更为高贵，我们最后分析认定他是前朝皇帝的直系血亲。”

“什么?”

“末代皇帝朱沛。”乔尼指了指地铁线路图，“曾经住在宫里的那位，在建国后担任过一段时间的人代常务委员。几年后就从公众视野里消失了，非常低调。吕君房有很高概率是他的直系血亲，儿子的话年龄对不上，我想大概是孙子吧。如果朱明皇朝一直延续到今天，他或许就会是你们说的，九五之尊。”

曹敬愣在原地，许多疑惑一下子就解开了。怪不得吕君房总是一副超然物外的姿态，也怪不得他在场的时候，总觉得气氛会变得比较微妙。那些知道他真实身份的人……有谁?朱烽是知道的，吴晓峰和骆长安大约也知道。

但这样的话，津岛郁江昏迷之前说的话，又作何解?吕君房到底知道些什么?

第一百一十章

“我猜你现在心里一定在想，一定要少说话，绝不能泄漏情报。你或许还在想，这样一个多嘴多舌的不称职情报官员，要么过于愚蠢，要么一定是另有所图，你觉得我的语言中一定有陷阱，等待你上钩。我想你可能听说过那些流传很广的不慎失言而贻误大事的故事。”

海豹们像是长途迁徙般地向隔壁车厢移动。

“你和我认识的一个朋友很像，无论是身份还是人际关系。我想你可能猜到了，我说的是苏易城。”乔尼向海豹军列吐了一个烟圈，“当然，我第一次和他见面的时候可不像我们现在这样关系尴尬，那是一次设计好的偶遇。苏易城当时用假名留学，学的是建筑系，很不起眼。一个人身在异乡，有的人在哪里都能活得很坚韧，而他不是这种人。”

乔尼陷入回忆，笑道：“有种说法是，一个人的进化能力和他‘人的本质’有关。而我之所以是一个‘善于交朋友的人’，我认为是因为我真心想帮助别人。我看到别人陷入苦恼，身处不幸的时候，我就想去关心他们，与他们成为朋友，尽可能让他们远离厄运。虽然结局经常不遂人愿……”

曹敬谨慎地不发一言，然而乔尼抬头问他：“你觉得人的命运和性格有关吗?我知道，当然有关，但你是感应者，你应该对这个问题有更深入的看法。”

“我不完全认同这个观点。”曹敬道，“性格对命运存在影响。但是我见过比所谓的‘性格’更重大的，扭转命运的因素。”

“那是什么?”

“发自内心的欲望。”曹敬诚实地说。

“说得非常好，我们做情报的人不免要经常说服人和做一些利益上的交换，所以探究一个人想要的东西，就是我们这一行的基本功课。苏易城想要的东西很多，包括但不限于对自我价值的认可，长期被忽视所欠缺的他人的认同，包括身在异乡的巨大孤独——我们可以为他提供这些，但很有趣的是，他心中有一个秘密，与他的姐姐，那位苏成璧有关，哪怕是我这样擅长交朋友的人，我也没有办法知道这个秘密的真相。”

曹敬皱眉，半晌后说：“你是在暗示这有关情欲?”

“没那么简单。”乔尼瞥了一眼曹敬，“被爱欲困住的人很好辨别，但苏易城不是这样，要我说的话，他身上有一种纯真的稚气。你见过他吧，你知道那家伙喜欢装出一副玩世不恭的戏谑模样，内心却是一个柔软笨拙的孩子。和曹先生您这样久经风雨又沉稳老练的人比可差得远了。”

苏易城是长期为组织服务的双面间谍，曹敬暗忖，但他同样认同乔尼的判断，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的身世和家庭关系，苏易城确实没有可能成为间谍……一颗放在恰当地方的棋子。

“他非常谨慎地保存着自己最深的目的，我们只能从统计的角度，从宏观数据的角度来研究苏易城。他在大学期间在图书馆读的书，他在电子网路上搜索的条目，以及我单刀直入地问他到底想要什么。最后得出的结论非常庸俗，令人失望，没有让人惊喜的部分，他想要在自身能力上变得更厉害。非常朴素的欲望，非常容易理解的起源，从小被忽视，被哥哥姐姐光芒掩盖的不起眼的弟弟，想要成为足以胜过自己兄弟姐妹的强人。”

“喔……”曹敬转过头，凝视海豹们的屁股。

“你呢?你有和苏易城一样的愿望吗?”乔尼坏笑着问，“你能与他感同身受吗?来吧，满足我可怜的好奇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