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第100节(第4951-5000行) (100/145)
秦舒哼一声,哪里不知道的心思,开口道:“能不能出去换,男女授受不亲,陆大人难道在我一个守节的寡妇面前赤身相见么?”
陆赜正在解中衣上的系带,闻言笑笑:“秦掌柜现在这么说,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先前揪我衣裳时的情景。”挑挑眉,眼睛撇向床前几子上一团衣裳:“好好的一件罗衫,就被秦掌柜的指甲勾出丝来,也穿不了了。”
把中衣脱下来扔在一旁,露出精壮的胸膛来,猿臂蜂腰,只是右手手臂上一条长长的刀疤。弯腰去去拿放在床边的衣袍,秦舒便闻得一股竹子的清香。
秦舒撇过头去,眼睛盯着那晃动的烛火,不知过了多久,听他一声轻笑:“秦掌柜嫁过人,还怕看这个吗?”
陆赜系好玉腰带,她冷着脸,一个字也不回答,心知这是她发脾气的前兆,不好说得太过,坐到床边来,问:“李太医说身子亏空,从前也给开过药,为什么不遵医嘱?”
尊医嘱?叫她不劳心劳力,不操心,好不闻外事,安心养个三年五载,这种医嘱,秦舒怎么可能会听呢?倘若没有自己的价值,恐怕就算的同乡也不会庇护自己。更何况,如今的大通票号灌注了她的意志,她的思想,她的血肉,在她心,是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离开的。
陆赜等了一会儿,知道她不会回答,望着她叹息:“已经卯时了,过得片刻天就要亮了,此时就这么从我的尚书府出去,只怕不想嫁给我也只得嫁了。”
秦舒抬眼瞧他,并不相信,多不过一些风言风语罢了,现如今的她难道还能叫旁人说强娶就强娶吗?
陆赜道:“知道不信,我回京以来,陛下和汉王屡次过问我的婚事,我都已经有人选推脱了过去。今日大白天从这出去,只怕那汉王唯恐天下不乱,陛下老了,又爱做这些红娘的事,恐怕又重蹈昔日覆辙了。”
站起来:“还是等晚上,趁着夜色出去吧。”
陆赜戴上忠静冠,站在床前默默瞧着秦舒,久居高位,一生肆意,即便不做肃色,也显出三分威仪来:“今儿是苏贵妃加封皇贵妃的典仪,陛下用加封皇后的规制,着一品大员并国公、阁老主持,授宝册。”
秦舒听了,心下一惊,怪不得武侯敢如此行事,又是劫了宣府的银库,又是在侯府给自己下药。又觉得陛下当真对着苏贵妃上心,这胎是男是女尚未可知,便这样逾制越礼。倘若真的小皇子,只怕昌元公主真就是鸩酒一杯了。
她一时脸色灰暗起来,陆赜瞧了轻笑:“放心,自己的妻儿,我陆赜还是护得住的。好好歇着,晚上回来,我有话跟说。”
说罢便出得门来,淮秀立捧着衣物站在门口,顿住,问她:“澄秀,这么多年了,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没有?”
澄秀仿佛被雷霹了一般,凄然跪下,惊慌道:“爷是要赶我走?”
陆赜不回答她,反而道:“我记得在福州还有一门远亲,我派人送回去吧。”
澄秀拉着陆赜的下摆,求情:“爷,奴婢做错了什么,您打我罚我,怎么着我都行,就是千万别赶我走,我自幼便跟在你身边,您现在叫我走,岂不是叫我死吗?”
她一边说,一边哭得可怜,陆赜不为所动,反而站起来质问他:“那董凭儿有什么好,不通诗书,连字也写不了几个,不就长了一张狐媚子的脸,会勾引人吗?爷放着正经的高门嫡女不娶,偏偏对董凭儿这个下贱的奴婢恋恋不忘,是夫人还活着,看爷如今年过而立还膝下无子,不知会多失望?”
“爷叫她引诱放荡,以至于自甘堕落,岂不知这样的出身的女子,固然柔弱叫人怜爱,却毫无识气度,连清白二字都没有。爷对她恋恋不忘,且不说她已经死了,就算活着,难道叫她那样低贱出身的婢女去做国公府的宗妇吗?即便爷肯丢这个人,国公府也肯丢这个人吗?”
澄秀一直在外面侍候,并不曾进去见过秦舒,只以为她家大人又同五年前一样抱回来一个身份低微的女子。
陆赜勃然大怒:“放肆!”
澄秀呵呵笑两声:“们都说爷是最守规矩的人,可是遇董凭儿,什么规矩都通通忘了,她一个连妾室都算不上的奴婢,竟然放了牌位在小祠堂,这又算什么规矩?”
陆赜望着她扭曲的脸,觉得有些陌生,道:“不错,我从前的确觉得规矩很重,身份很重,门第很重。虽然极喜爱她,却觉得她的身份识,并不配做我的嫡妻。可是现在我觉得,那些不相干的规矩何必去守,那些凡夫俗子的眼光又何必介意,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只知道,没有她,我纵然娶得高门贵女,此生也不过如此,毫无滋味可言。”
只恨从前自己太贪心,得太多,反而把重的东西给弄丢了。
澄秀听到这番话,顿时瘫倒在地上,陆赜头也不回地下了台阶,在庭下立住:“立刻收拾东西,立刻出发。再留下去,只怕有损我们二十载主仆之情,如今给一份儿银钱放返祖籍,也算善始善终。”
澄秀俯在地上痛哭,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没有完成夫人临终前的托付吗?还是哭自己从小照看的大人,竟然对那样一个卑贱的女人心心念念?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一如不知道自己这许多年在坚持着什么规矩?连爷自己都不在乎的体统规矩?
她蓦然想起那年陆赜中了状元打马游街,脚跨金鞍青骢马,一只手捧着明黄色的钦点诏书,因是勋贵之后,又十分年轻,陛下破例赐大红色的蟒袍,一手提着缰绳缓缓从白玉桥上而过,面含浅笑,面如玉,春风缠马足,无数的香囊簪花从阁楼下抛出来,也不多瞧半眼。
这样的少年郎,难道不应该娶一位知书达礼,贤良淑德的高门嫡女,夫妻合乐,开枝散叶吗?
秦舒不过坐了一会儿,又出了一层薄薄的虚汗,撑床沿慢慢站起来,便一阵头晕。
门吱呀一,小茴香捧着衣物进来,赶忙上前扶住秦舒,带着哭腔:“姑娘……”
秦舒坐下,这才发觉是小茴香,笑:“是你呀,你过还好吧?”又见头发已经绾起来,梳成妇人的样子:“你成亲了?”
小茴香跪秦舒脚边,哭伤心:“姑娘,奴婢以为你死了,再也见不到你了,想不到这辈子还能再见姑娘一面……”一边说一边打自己:“姑娘,那晚上我不该吃酒的,我要是守姑娘身边,芙蓉偎也不会失火,姑娘也不会吃这么苦……”
秦舒哎一,见把自己一张脸打泛红,去拉的手:“别打了。”秦舒手上没有力,反而叫带着停不住,手上挨了一下,顿时红了一片。
小茴香愣住,望着秦舒怯生生,流着泪道:“姑娘,我就是这样笨,什么差事也办不好,白白叫你吃了这样的苦。”
秦舒不知李医说的话,还以为说的是从前的事情,笑笑:“我没有吃苦,我过很好,真的很好。”
小茴香抹了抹泪,只当秦舒这是安慰自己,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姑娘,我现也嫁人了,是大人身边的一个管事,现孩子都生了个了。”
秦舒问:“男孩儿还是女孩儿?”
小茴香说起来就停不住了:“一男一女,我们家那口子说合起来刚好是个好字,才三岁的样子,每可粘人了,要不是姑娘的屋子,大人不放心旁人打扫,我也舍不离了他们。”
觑秦舒的脸色,见不是很反感的样子,接着道:“姑娘,芙蓉偎走水之后,那一片全都烧干净了。大人以为你没了,大病了一场,三四年都睡不安宁。后来大人做了个梦,说梦见姑娘下面过不好,无名无份受那些小鬼的欺负,就以正妻原配的礼数,把姑娘的坟茔移到南京祖坟里。为了这个,还同老大吵一通……”
秦舒默默地听着,并不说话,忽然见外面一阵凄厉的哭,回头望去,便见一个一身秋香色对襟摘枝团花褙子的女子推开门进来,身后跟着三个婆子,劝:“澄娘子,你有话等大人回来再说,万不可冲撞了贵客。”
澄秀是管家娘子,纵然刻陆赜吩咐了送回祖籍,但是刻闯进来,那些婆子也只敢嘴巴里劝一劝,并不敢上手强硬拉。
跌跌撞撞跑进来,见床沿处坐着的是一身杨妃色中衣的秦舒,娴如静水照花,当下愣哪里,苦笑起来:“是你?果真阴魂不散,果真阴魂不散……”
一边哭一边笑,指着秦舒问:“你既然走了,做什么还回来,做什么还回来?从前夫人对我说,那起青楼风尘女子一贯会蛊惑人心,交代我要好好看着爷。可是夫人哪里知道,你这种女子比那些烟花女子还会魅惑人呢?”
小茴香急了,连忙转过身去,呵斥那几个婆子:“你们干等着做什么,等姑娘同对嘴吗,还不赶紧拉下去?老话说,有什么子就有什么奴才,难不成这尚书府连个管家娘子都是子了,你们这样当差,索性通通打发了出去。”
那几个婆子手忙脚乱拉住澄秀,拿了布条堵住的嘴巴:“澄娘子,你也是有年头的老人了,怎么叫猪油糊了眼睛,这可不是你能放肆的地方。”
秦舒无力地抬抬手:“等等,我有话跟说。”
小茴香劝:“姑娘,你病了,本就没有精,必跟说呢?澄娘子本就对姑娘一肚子怨,不知,没有姑娘,大人也不会纳的。”
小茴香点破的这一点隐秘的内情,是澄秀数十年都不肯承认的,即便是对着自己也不肯承认,但凡自己认了,那自己待爷的那片心岂不是低了,睁大眼睛:“小茴香,你胡咇什么?”
小茴香还要说,叫秦舒挥手止住,缓了缓道:“澄娘子,老实说,你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不过少为瞧不起我的身份,过我难堪罢了。我受过的难堪了,并不把你的话放心上。你其实心里也知道,我从前并不愿意跟着陆赜。你只不过不愿意相信,非要把过错推到旁人身上罢了。”
澄秀怔怔地望着秦舒:“你胡说,明明是你的错,是你的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