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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节(第901-950行) (19/88)
在这个地方,只有一种冷寂的幽蓝光芒勉强穿透厚重的黑暗。空气闻起来毫无生机,就像极地高原上的一块干燥巨石,甚至没有一丝水分能够结成冰霜。这里远离洞穴中的暖意与火光,远离兄弟之间的低沉交谈与四下飘散的树脂气味。待在这里的时候,天外来客总感觉四肢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仿佛他吞下了满腹寒冰,仿佛某种冷冽的液体金属在他血管里流淌,成为了他的重负。就连他的思维都迟缓而粘稠。
他奋力对抗这种透骨寒意,害怕自己会被扯进那失却梦境的死亡沉眠。然而他最大限度的努力似乎也只能让自己的肢体微微抽搐一下。
“别动!”
这是那个声音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这毫无预警,突如其来的话语令他顿时僵住了。
“别动!”那个声音重复道。对方低沉而空洞的嗓音在耳语时仍然声若雷霆。它不太像人类的声音。它听起来更接近于古老号角所发出的隆隆轰鸣。每一个音节都有着完全相同的沉闷回响,显然是经过取样并调音后的结果。
“别动。别扭来扭去的了。”
“我在哪儿?”天外来客问道。
“在黑暗里,”那个声音回答。它听起来就像遥远孤峰上一支羊角号角的呼嚎。
“我不理解,”他说。
一阵沉默。随后那个声音突然在天外来客右耳旁响起,仿佛对方刚刚绕到了他背后。
“你不必理解黑暗。黑暗就是这样,它不需要被理解。黑暗就是黑暗。仅此而已。”
“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问道。
当那个声音传来回应的时候,它已经显得颇为遥远。一阵空穴来风般的隆隆低语在他前方某处响起。“你理应待在这里。你是来经历那些梦境的,就这么简单。所以安心做梦吧。这会帮助你消磨时光。做梦吧。别扭来扭去的了。我很烦。”
天外来客迟疑了一下。他可不喜欢那个声音中的威胁口吻。
“我不喜欢这里,”他最终开口道。
“我们谁都不喜欢这里!”那个声音在天外来客左耳边轰然响起。他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惊恐尖叫。对方的洪亮嗓音不仅近在咫尺,其中更掺杂了一丝猛兽咆哮的意味。
“我们谁都不喜欢这里,”对方又较为冷静地重复道,那声音在他周围的黑暗中萦绕。“我们谁都不是自愿待在这里的。我们想念篝火。我们想念阳光。他们安排的所有那些梦境,我们早就经历过成百上千遍了。我们已经烂熟于心。我们并没有选择黑暗。”
一阵漫长的沉默过去了。
“是黑暗选择了我们。”
“你是谁?”天外来客问道。
“我曾经名叫科米克,”那个声音回答。“科米克铎德。”
“你来这里多久了,科米克铎德?”
对方停顿了一下,随后咕哝道,“我忘了。”
“我来这里多久了?”
“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那个声音回答。“待好了别动,把你那张破嘴闭上,别烦我了。”
天外来客随即惊醒,他还躺在野熊为他准备的那张金属担架上。
担架正悬在半空微微晃动。天外来客的视线逐渐聚焦,他的目光跟随着固定在担架四角的铁链向上望去。它们聚拢到上方的一个铁环中,合为一根更为粗大的铁链。那根漆黑油亮的主链条继续向上延伸,最终消失在头顶那宽广空间中的凝重幽暗里。这似乎是个洞圝穴,一座极为庞大的洞圝穴,然而这既不是有诸多人形野兽围坐在篝火旁低语的那个梦境洞圝穴,又不是散发着蓝色幽光的那个深寒洞圝穴。
一切都笼罩在阴影里,所有事物都浸透着一种绿色暮光。借助那朦胧暗淡的光线,他勉强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洞圝穴就像教堂大殿或是星舰货舱般宽阔。而且严格来讲,这棱角分明的建筑结构也绝非天成。
天外来客发现自己无法扭转脑袋或是挪动四肢,不过他欣慰地意识到痛苦已经不复存在了。无论是他遍体鳞伤的躯干还是骨骼粉碎的双圝腿都并未传来哪怕一丝微弱的不适。
然而当下处境所引发的焦虑感迅速取代了他的些许宽慰:他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除了头顶的昏暗空间之外什么都看不到。一种压在心头的沉重倦意让他感到思维迟缓,疲惫不堪,就像是被灌了镇静剂或安眠药一样。他眨眨眼,盼望自己能伸手揉揉眼睛,盼望担架能别再晃了。
另有一根粗大铁链从上方的黑暗中延伸下来,与悬挂担架的主链条成斜角,而且按照它有节奏的晃动方式来判断,显然他正在被向上拉动,逐渐靠近那高高在上的屋顶。他看不到支撑链条的滑轮,但他能听到那铮铮的响声。
他突然停止了上升。担架又晃动了一阵,接着被一股巨力猛然扯向左边,旋转着穿过房间。随后铁链再次断断续续地拉动起来,担架又开始下降。抓圝住担架四角的紧绷链条颤抖不已。
他逐渐感到惊慌。他尝试性地拉扯了一下紧扣在手腕上的帆布束带。它们纹丝不动,他也担心自己身上的伤口会再度开裂。
他在一连串颠簸中继续下降,落在了某种甲板或者平台区域上。两侧冲上来很多人稳住担架。
天外来客举目观察对方的面孔,他的紧张立刻转化成了恐惧。
那些人披挂的粗布长袍平淡无奇,而贴身所穿的棕色皮衣则工艺巧妙。组成那精制衣物的一块块皮革颇具匠心,有些形态奇特,有些附带着穿环,绳结与沟壑,组合在一起之后它们便构成了一幅解剖学家的人体肌肉图:无论肋间肌肉,手臂筋腱还是喉咙结构都一目了然。
他们的面孔则全是野兽的骷髅,是白骨制成的面具。褪色头颅的眉骨上伸展出一根根弯曲短刺。分叉的鹿角从额头中央隆圝起。
透过面具凝视着天外来客的一双双眼睛也绝非人类。那些都是带有黑色瞳孔的金黄眼眸,是狼的眼睛。它们熠熠闪亮。
离我远点!他喊道,然而他的干哑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仿佛他有几个世纪不曾开口了。他咳嗽起来,胸中涌起一股强烈惊慌。那些环绕在周围的白骨面孔似乎对于他的抗拒感到困惑。一个个骷髅露着龇牙咧嘴的呆滞笑容,然而在眼眶中闪耀的那些目光则不含丝毫笑意。所有金黄眼眸中都燃着猎手的亢奋,凶悍的智能与潜藏的杀意。
“离我远点!”他大声呼喊,终于将暗哑陈旧的嗓音从干燥河床般的喉咙里扯了出来。“滚开!”
那些骷髅并没有要听从他吩咐的意思。他们继续逼近。一只只包裹着棕色雕花皮手套的手掌伸过来捂住他的嘴。其中一些只有两三根手指,另外一些则长着爪子。
天外来客开始奋力挣扎,在恐惧所催生的癫狂中拉扯着帆布束带。此刻他不再为撕裂伤口或挤压断骨而担心了。
有什么东西断了。他察觉到骤然的断裂,以为是自己的肋骨或者跟腱,于是做好心理准备迎接炽烈剧痛。
然而断掉的是绑在他右臂上的帆布束带。束带被他从担架的金属框上干净利落地扯掉了。
他猛力挥动重获自圝由的手臂,感觉到拳头接触到了一张白骨面具的坚硬棱角。有个家伙从喉咙里挤出一声低沉嘶吼。天外来客高声呼喊着再次出拳,随后他匆忙解开束缚住脖颈的布带。在此之后,他终于可以将脑袋和肩膀从那张坚硬的担架上抬起来了。他弯腰坐起,侧过身子去解开他左边手腕上的束带。一条扣环完好的布带还挂在他右臂上,束带底端有一条毛边断口,那是被他从钢铁框架上扯掉时留下的痕迹。
那些骷髅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想要将他压制住。缺乏固定的担架开始剧烈晃动。天外来客奋力抵挡他们。他的双圝腿尚未解脱绑缚。他扭动身躯,挥舞拳头,用低哥特语,土耳其语,克罗地亚语和赛博勒语轮番咒骂。他们慌乱地朝他胡言乱语,试图将他按在担架上,重新束缚起来。
天外来客的右腿终于脱困。他曲起腿,聚集自己的全部力量狠狠踢了出去。他正中一个家伙的胸膛,兴奋地看到对方趔趄着后退几步,还将至少两个身穿长袍的同僚绊倒在地。
随后他的左腿也将束带扯断了。担架由于他重心的移动而突然翻转,将他猛地甩到几个骷髅面具身上。他的拳头顿时四下飞舞。天外来客没有学过打架,也从来都不曾诉诸暴力,但此刻强烈的惊恐与狂乱的生存本能驱使着他,况且这看来也不是什么深奥技艺。无非是挥动拳头罢了。被你用拳头打中的家伙就会疼。对方会踉跄后退。他们会痛苦呼吼,或是倒抽一口凉气。如果你运气好的话,他们还会被撂倒在地。天外来客像个疯子一样舞动双臂。他也四下猛踹。他逼圝迫那些家伙保持距离。其中一个还结结实实地吃了他一脚,如今正趴在光滑的花岗岩地板上,白骨面具都已经碎裂。
天外来客站稳脚步。那些骷髅脑袋依旧包围着他,但已经变得愈发谨慎。他的拳头在好几个家伙身上留下了淤青。他高声嘶吼,猛跺地面,疯狂地用双拳比划着,仿佛是在驱赶鸟群。那些骷髅后退了一点。
天外来客趁机观察周围环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