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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节(第21551-21600行) (432/532)

他苦笑着站起身,仿佛有意无意的向与鲁津渡相反的方向迈了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说话的语气也不同于刚刚带着包容意味的温柔,而是透出一种肃穆的郑重。

“鲁津渡,我本以为你现在还小……”言落月这样讲着,自己也先笑了笑,似乎是想起这话已经说过很多遍:“你已经十七岁……我确实应该正正经经的教你些东西了。明日早晨直接来我房里吧,我教你识字练剑。”

“城主,我……”刚刚鼓动起的勇气还没有完全平复,鲁津渡并不想听平日里会为之期盼雀跃的消息,也不想被岔开话题。他咬着牙硬撑着,想要再把自己甘愿奉献所有的决心再说一遍。

但言落月回头,用不赞成的眼神看了看鲁津渡,竖起一根食指抵在唇前,轻轻冲他摇了摇头。

一直以来,沧海城主尚还没有激烈直白的对鲁津渡表达过自己的不满,带着否定意味的动作和神情,已经是言落月式的严重谴责。

于是鲁津渡就闭上了嘴,即使有满腔情意和决心,也没法再提。

沧海城主无声的注视了鲁津渡一会儿,直到对方转开目光才轻声责备道:“像是刚刚的那种话,就不要再说了。‘怎么样都可以’,这种承诺太轻率,也太沉重了。”

鲁津渡应承一声,静默的注视着车内琉璃般的地砖,看着大片大片的莲花绽放成接天的清雅,转瞬之间又枯萎凋零,只觉得自己那点心思也如同凋谢的荷花一样,说不出的难过和疼。

直到后来,鲁津渡跟言落月在一起很久后,他突然回忆起这段过往,不由得失笑出声,想要敲敲当初自己的脑袋。

他那时已经明白,言落月虽然明面上拒绝了他,但却隐晦的向他许下了另一个承诺。

落月的意思是,他肯教自己剑法识字,认可他成长乃至成年的身份。若是日后他见过大千世界,交过知心朋友,彻底长大成人后还是一心只喜欢言落月,落月是肯同他试试的。

从头到尾,言落月从未明晃晃的说一句不许鲁津渡喜欢他。他跟鲁津渡说“你有喜欢人的自由”,他跟鲁津渡说“你还太小”,他只是隐没了一句没说,那句话便是“待你长大,是可以这样喜欢我的”。

这个人言语举止已经宽和如水,心底却还有着十分温柔。

眼下的鲁津渡还体会不到沧海城主那一点隐藏得极好的纵容。他有些伤心,却又觉得自己被拒绝是理所当然;他有些疼痛,却在心里隐隐嘲笑着自己的不自量力。

言落月看他神情沮丧疲惫,又是无奈的一笑。他大致估量到了自己应该是鲁津渡的初恋,何况一直以来自己也算待他不错,鲁津渡或许有些雏鸟情节。这样想想,也许自己的拒绝还是太不留情面了一些。

“别想那么多,喝点水吧。”言落月执壶替鲁津渡倒了杯茶,茶水刚刚斟至五分,言落月就想起了什么一样收回手:“你折腾一天,也该累了。回去应睡一觉,喝茶倒提了神……不如喝点热糖水吧。”

沧海城主站起身,打开身后的架子,从其中一格里取出一罐冰糖来,冲好了推给鲁津渡。

鲁津渡双手环着杯子,不知想到了什么,只是怔怔的看着言落月。过了一会儿,鲁津渡才低声问道:“城主……我记得,那个格子原本放的是您的茶叶?”

言落月微微一笑。

“是啊,记性不错——以前确实是那样的。不过,现在不是有了你吗?”

大堂光线充足,布局大方。正对门口的墙上悬了一对字联,右书“白首相知犹按剑”,左书“朱门早达笑弹冠”。那笔势雄健洒脱,刚隽有力,纵然不盖私印不落款注,也能看出写这字的人是个书法大家。

靠墙边端端正正放着的是一张红木的八仙宽桌,两边各置一把太师椅,桌上摆着个通体玉白的瓷瓶,瓶里插着几支墨梅,幽香袭人,常开不败。

姬轻鸿推开隐蔽角落处的暗门走出来,沉着脸在一张太师椅上落座,坐下前又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那幅字联。

若不是亲眼所见,就是再看这个地方一百遍,姬轻鸿也万万想不到会是个刑具极其残忍完备的大型刑堂——这座刑堂几乎挖空了整座山体,规模之大根本超乎人的想象。

言落月神情淡淡的也从那暗门中从容而出,手中握着一方打湿的纯白帕子擦拭手指。他在外面的名声残酷狠戾,然而面容却相当温雅平和。刚刚他摘了斗笠跟牡丹城主打照面的时候,还把那少年城主唬了一跳,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姬轻鸿抬眼注视着这张谦逊儒雅的面孔,只觉得这人给自己的感觉就如同这间刑堂,即使再看这张脸一千次,他也无法想象出拥有这种眼神的人竟然会有如此辣手。

茶是两人进入刑堂前就泡好的,现在温度恰好适宜入口。言落月把两人的杯子都斟满七分,把其中一杯推给姬轻鸿。

“我不想喝。既没心情,也没胃口。”

姬轻鸿冷淡的看了那盏清茶。浓茶杯口盘旋出白色蒸腾的香雾,好此道者只要闻一闻就能心旷神怡。然而姬轻鸿看着那抹白雾,却只能想到在这样短的时间里,连一壶茶凉下来的时间都不够,言落月就用轻轻松松的手段让那魔门弟子开了口。

言落月理解的笑了笑:“每次我都不赞同你跟来看,但你却总要跟过来。偏偏看后心情还都十分不好……乌啼,你何必给自己找不愉快?”

“我也没有想到。”姬轻鸿僵硬的笑了笑:“我没有想到,我一共看了你五次刑讯,这五次里你的拷打手法从没有一种重样。”

沧海城主端起茶杯,用杯盖刮了刮浮叶,仿佛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饮了一口茶,湿润着声音道:“如果这真的让你如此不适,你不妨把在小铁峰的言落月与不在小铁峰的言落月当成两个人。”

“好主意。”姬轻鸿转过眼来,压低了嗓子:“那‘毒手血莲’、‘歹极天良’、‘炼狱狠手’呢?我也把那时的你当成另一个言落月吗?”

“若是这样能让你自在一些、愉快一些,我自然支持你这样做。”

言落月侧了侧头,冲着姬轻鸿微微一笑,笑容是常有的温柔包容。姬轻鸿看着这个微笑,无论如何也无法把这个对待朋友和善而细心,对待生命尊重而热情的雪衣公子跟传闻联系起来。

然而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亲眼所见,言落月下起手来折磨人,能够狠毒到什么地步。

姬轻鸿情不自禁的想起了被屠灭满门的天魔山。上至宗主长老,下至记名弟子,所有人都被绞成了不及手指粗细的肉块,血从山顶流到山脚,肉酱铺满整条山路,成群食尸的鹫鸟在山上盘旋进食,长达一月之久。

而始作俑者却一身脱俗清静的端坐在这里,心里还能牵挂着他爱扮女人的朋友不善梳头,往日里不戴簪子;新任的牡丹城主少年心性,任他一览奇珍异兽。

姬轻鸿自认自己该是言落月在世上最亲近的朋友,然而即使这样,有些时候他同言落月单独相处,还会觉得有些不真实之感:“落月……你对我们,真是很好啊。”

“百花道一向同气连枝。更不提你我本是少年好友,我又承过牡丹老花主的人情,不细心妥当些安排,岂不是我用心不周?”

姬轻鸿点了点头,突然发问道:“那鲁津渡呢?你本来不近人身,突然领了个混血回去,本来就让人议论纷纷。我原先以为那孩子是哪处得罪了你,不想今日一见,你对他竟然相当不错。”

言落月跟姬轻鸿是多年的老交情,两人间很少有什么事不能言说。言落月并不避讳这个话题,他淡笑了一声,叹息道:“乌啼,如果我说,我要下鲁津渡是因为他跟当初的我很像,你信不信?”

“……哪里像?”

言落月自幼就是天之骄子,鲁津渡却是个卑贱的混血;言落月气度恢弘,平日里温和洒脱,而鲁津渡则畏手畏脚,胆子很小;言落月天资绝伦,自幼就是平辈里响当当的人物,而鲁津渡见识短浅,十七年来没沾过一点修道的边。

他们有哪里像?

“出身、容貌、气质、处境全都不一样是不是?你大约不知道,让我觉得我和他像的,不是这些外物,而是我第一次见他时,他被逼到了极致的那种绝望。”

言落月的目光渐渐放远,出神道:“他那时的眼神看的我真难过啊。这孩子才十多岁,怎么就被命运戏弄,体会到那么深沉黑暗的绝望?”

听到绝望两个字时,姬轻鸿的身体不自主的颤动了一下。

他端起了那盏言落月亲手倒好的清茶,把茶杯放在手心中摩挲着,过了半晌,他才哑着嗓子开口。

“落月,这么多年来,我从来没敢问你:当年在极狱之渊的那十年里……在你没能收服冰火红莲之前……你……你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