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设置

20
18

第131节(第6501-6550行) (131/323)

“母后。”我小心地唤了一声,察看着她的脸色。

太后许久都没有开口说话,周围的宫女太监也都只是屏息垂手而立。

半晌,太后终于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悲伤和同情,她的眼睛看着我,里面有一种我一时没有看清的情感。

“太医是已经尽了力了,你不要太难过,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儿臣谢母后关心。”

我的声音很微弱,说话间眼泪就掉了下来。太后也抹了抹眼睛,眼神却突然犀利起来,看向站在她身后的一个太监。

“李福全,那乳母可有招认?”

那太监轻声回答:“回太后的话,抓住那乳母时,她已服毒身亡了。不过,奴才正在从旁枝末节中查明是何人指使。”

太后点了点头:“这事要速办。谋害皇家骨血,行刺皇后,可是谁都不能包庇的罪名。”说完又看着我,眼神里却有一些躲闪。

我迎上她的眼睛,心中却明了,太后来此,并非只是为了此事。这样的事情,即使太后不查,我相信,沈羲遥也绝不会放过的。

我用只有我和她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母后来此,恐还有其他的事吧。”

我自己也不知自己怎会讲出这样似乎有些僭越的话来,可是从太后进来后,我便一直在看她的眼睛,我终于看清了那层我先前并不懂得的意思。

太后愣了愣,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又笑了,那笑很轻很浅,几乎不易察觉,却有一些赞赏与戒备的意味。她点了点头,对着一众随从摆了摆手:“你们先下去吧,哀家与皇后有些体己话说。没有哀家的旨意,任何人不得入内。”

她停了停,又对李福全道:“任何人,此时也不得上岛。你去给哀家守着。”

看着最后一个宫女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那门“嘎吱”一声合上,我坐直了身子,迎上太后紧皱眉头。

“母后,你要对儿臣说什么呢?”我带着一脸温和的笑看着她。

太后顿了顿,站起身来,似乎是在思考如何说出那些话来。我看着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那烛光下反出的影子在之后的时光里,常常出现在我的梦中。

很久之后,我终于明白那影子对于我的意义,是它,改变了我的姓名,我的身份,还有,我的生活和我的爱。可是等到我想问问她,为什么要做出如此的决定时,却已经来不及了。此时,太后站定在窗前,幽幽地说道:“这雨来得突然,谁会想到之前竟是风和日丽的景象。”

我淡然一笑:“这雨下得也好,正好洗刷了连日来的秋风萧瑟和漫天落叶。”

太后的身子在那窗前站定了半晌,终于回过身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烛光下,那件东西闪耀着我所熟悉的润泽的光辉。

我看着太后,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将那物件递到我的面前:“你可认得这东西?”我迟疑地接过,却见那是一根簪子,有精致的木兰样子在簪首,木兰的边缘则用银丝镶嵌,一瓣微弯。我抑制着心里的情感反复地看着,极力忍住不惊呼出声。我没有想到自己还能再见到它。虽然,之前我见到了与它几乎完全相同的那两根,可是……我反复摩挲着那簪底细小的“兰”字,抬头看向太后,心中满是疑惑。是的,现在我手中的,就是母亲送给我的那只碧玉木兰簪。

太后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坐下,烛光晃动之中,她的脸隐在了那阴影之后,让人看不太清楚。我只听到她的声音,低沉而晦涩:“这簪子,你可认得?”

“母后,这是儿臣母亲在儿臣进宫时交与儿臣的,是她当年的陪嫁。先前不小心弄丢了,不想今日得以重见。”

“可是,柳妃也说是她的,你如何看呢?”

我一怔,旋即笑了起来,笑得很是无奈。“柳妃说是她的簪子,并不是这一根。”

我再次低头看着那个“兰”字,解释道:“她的那只,是皇上捡到的,儿臣也不知怎么与这根一模一样,不过却是没有这个‘兰’字的。”

太后点了点头,从袖管中又取出了一根:“那你看看,柳妃的那根,可是这个?”我愣了愣才迟疑地接过来,将两根簪子放在一起比对,几乎是难以察觉的一样。不过,仔细看去,那玉的纹理还是有所不同的。我点了点头,心里疑惑起来。本以为太后是因沈羲遥的伤来兴师问罪的,却不想,是这样的状况。她到底要做什么?我迷惑起来。太后笑了笑,那笑就像母亲,很慈爱。可是,转眼间,她又从袖中拿出一根折成了两段的簪子,我定睛看去,却是先前沈羲遥折断的那根。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怎么这三只都在太后这里?

太后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她将手伸到我的面前,我慢慢地伸出手去,几乎是不敢碰那根簪子。太后将我手上那根簪子拿走,仔细看了半晌,用手轻轻摩挲着,眼神已经变得凄迷起来。她悠悠地说道:“你可知道,这簪子,并不是你母亲的。”我惊得几乎咬到了自己的舌头,看着太后,满眼的不解。

太后凄凉一笑:“告诉你也无妨,即便哀家不说,遥儿迟早也是会告诉你的。既然迟早会知道,还不如哀家亲口说与你,也来得真切。”

“这簪子,是哀家还在闺中时最心爱的物件。”太后停了很久之后才又说道,她的目光似越过了时间,飞到了那遥远的过去。

我看到她甚至是带着一丝甜美的笑,那笑与她如今身上的庄重是完全不吻合,可是,那却是发自内心的真实笑容。

“这簪子,是哀家入宫前,与心爱之人的定情物。”她的语气轻柔,仿佛桂枝上的明月,充满了甜蜜:“这簪子,是哀家心爱之人,特意为哀家打造的。又因为哀家小字‘兰’,便将这字也刻入其中。”

她顿了顿,又怅然道:“之后我便入了宫,先帝给我改名为‘珏’,便再没有人记得哀家是叫‘兰儿’了”

她低头看着那簪子笑了笑,继续说道:“只可惜造化弄人,哀家无法与心爱之人相守。于是,这簪子,就在哀家出嫁的前一晚,托人秘密将它交给了一个人。”

“你可知,哀家送去给的那个人,是谁?”太后定定地看着我,目光里却都是怜爱。前尘往事如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我不是没有听说过这样一段往事,却总以为是别人无中生有的故事。此刻看太后的神情,却似乎……可是,我却不敢说,我怕说了,便要坏了自己多年以来所认为的,双亲和睦的印象。

“太后……”我迟疑着:“儿臣不敢妄自揣度。”

太后笑了,轻轻拭了拭眼角:“这么多年,哀家以为,哀家都要忘记这一切了。”之后太后的叙述中,我一直是恍惚的,那很久之前的情爱恩怨在她的口中徐徐展现在眼前。当年的闵小姐,与那时的凌公子,情投意合,暗结同心。若是没有那一纸诏书,如今一定会是夫唱妇随,举案齐眉。那时看来,才子佳人,最是登对。可是,闵家小姐注定成为这大羲的皇后、如今的太后,而凌公子,才冠九洲,自然也不可避免地要成为政治场上的翘楚。即使无奈,即使怨恨,但是皇命难违。两人只好小心地收起了情感,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这也是为什么父亲一直鞠躬尽瘁的原因,那已经不全是一个臣子的拳拳赤诚,更还有对心爱的人的保护。这一保护,就是几十年。

我的母亲,那个我的印象中带着江南柔美温和的女子,想必也是知道这些的。只是,她也将内心的怨尤埋藏,做好她相国夫人的本分,最终也得到了夫君的情谊。

只是,得不到的往往才是最好的,父亲恐是一刻也没有忘记自己年少时候的爱情,所以,无论做什么,付出什么,哪怕没有一点回报,也都甘之如饴。

沈羲遥也是知道的,所以他才恨父亲,他是恨这段经年前的爱情,以及这爱情到如今依旧没有完全褪去。在他这样一个天生的帝王的眼中,这就是对皇室的亵渎,是对他至高无上的父皇的亵渎。

所有的一切就化作了他对父亲的恨,最终也使他做出了那样的事情。

在我出嫁的前一晚,母亲将这簪子给我的时候,脸上的那一层迷雾,此时也被揭开去。原来,这并非她的陪嫁之物,是父亲要它做我的陪嫁的,要在这深宫中唤起它本来主人对以前的回忆,从而来保护我。可是……我真的就因它得到了保护么?

可是,就是这只簪子,却也带给了我一段美好的回忆,即使这里面夹杂着腥风血雨。

“哀家问过遥儿,他是否是真的害了你父亲。遥儿承认了他之前是有所动作,虽然后来停止了,却也无力回天,来不及了。”

太后慢慢地说道:“哀家听到后很是震惊,但他对你父亲的恨,是来自长久的压抑,哀家懂得。可是哀家不懂的是,你为何在确定了遥儿做的事后,反而失去了怨恨。”太后眯起眼睛看着我,而我此时早已被那许久前的往事搅乱了心境,停了许久才稍缓过来。

我缓缓地看向太后,她头上几根赤金如意簪反出耀目光华,我又别开眼去,目光落在了身上的百子千孙被上。手抓紧了,慢慢说道:“母后,你既经历了如此情感,就会知道,感情和命运,往往不是我们能掌控得了的。”

我叹了一口气,突然有种希望一吐为快的冲动。

“在我得知父亲的死因是他所为的时候,我的心里是恨,是在明镜堂里诵经七日也扫不去的恨。那恨啃噬着我的心,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双眼被仇恨蒙蔽,甚至没有去多想,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藏在其中。”

我看着太后,她的眼里有悲痛,也有惋惜。